距今四十多个年头了,一件艰辛而又欢悦的往事却始终在我脑际萦迴。它不但没有随时光的流逝而淡化,相反随着我白发的多添而使我对青春岁月更增加了眷恋。那是解放战争时期的1947年年初,我和淮南路东解放区天长中学的十几位教职员到华中建设大学学习期间,在山东海阳县于家河村过冬时的情景。
我是在上海地下党的哺育下,奉命毅然告别这个大城市,投身到淮南路东解放区的。1946年夏,我在当地培养干部的天长中学当教师,一天傍晚,暮色渐浓,一阵由疏而密、由远而近的枪声,告诉我们国民党反动派背信弃义向解放区进攻了。学校被迫停课。教职员十余人在校领导率领下,背起背包开始徒步北撤,长途行军。沿途饱经风霜艰险,经红花埠到达鲁南以后,组织上安排我们进入华中建设大学中教班学习。后来我们又随学校转移到胶东解放区海阳县的于家河村。
海阳县位于胶东半岛的东南端,近海,多山。于家河村庄子不小,房屋多由砖瓦筑成。村里村外满长着树木,但在萧杀的寒风下都是光秃秃的。学校没有宿舍,没有教室和桌椅,我们全靠借用老百姓的几间屋子、少量家具和门板进行学习、生活的。那一带由于连年战争,青壮年男子不是参军就是支前去了,在家的都是老人和妇女、儿童,青妇队成了当家人。他们支援革命战争的负担很重,对我们北撤来的华中干部也十分热情。她们的热枕接待和纯朴的笑容,驱散了我们由于战火纷飞和长途跋涉而带来的劳累和旅愁。
隆冬的胶东,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整天呼啸的北风震动着窗扉。晨起舀水,缸里也结起了冰。夜间本来就昏昏暗暗的豆油灯,显得更暗淡了。这里差不多天天都要飘起小雪花。它们悄悄地、轻轻地象柳絮落花般的旋转着飞舞着,然后落到屋顶上、小院里、树上、路上、山上,给整个大地披上了轻纱。有时则是大雪纷飞,积雪盈尺。北风卷着大片、大片的白雪,如漫天起舞的乱蝶,铺天盖地把村庄、原野涂抹成银白色。人们清晨起来,门也被封死了,好不容易才出得门去。我们出门打水、打饭,就在白皑皑的雪地上踩出一串串深陷的脚印,但瞬间又被雪盖没了。在这样的季节,我们身上又穿着些什么呢?还都是在途中发的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给灾民的旧夹衣。隔了一段时间,上级发的棉衣才穿上身。再说就是在最冷的时候,校部也未能给学员发点烤火费或燃料。我们并无怨言,因为大家深知山东老解放区人民为革命战争已经付出巨大的代价,现在又要负担起大批北撤干部的生活,更增加了困难。那么,我们又怎样渡过这严寒的冬天呢?
在小组学习时,大家琢磨着、议论着。最后,办法终于想出来了——上山拾松果取暖。
记得有一天,雪花暂时不飘了,风也小了些。我们一吃完地瓜之类的早饭,就带着大筐小筐向附近的小山进军了。那会儿,浩浩长空飘荡着几片白云,淡淡的冬日微微露出笑脸,有时又躲藏起来。乡间的小路慢慢延伸,不多久就把我们送上弯弯曲曲的山路。我们这些当时的年轻人说着笑着爬上了山。山不太高,但也峰峦起伏。山上、坡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松树,任凭风雪肆虐,依然亭亭而立。树下,散落着无数已经枯黄的松果,静静地躺着,似乎正等待着我们呢。它们的阵阵幽香,使人心旷神怡。看到这场景,我们都不约而同的笑了,笑得象一群孩子。在欢笑声里,松果被我们麻利地拾起来。等到大筐小筐都被装满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它抬回了家。就这样,烤火材料解决了。
此后我们小组学习的时候,就用几块土坯支架成一个“火炉”。大家围坐在“炉”旁,“炉”里燃烧着松果,闻着清香的松果味,看着“炉”里烧得象火球般的松果,大伙儿都乐了,学习讨论的空气也更热烈了,阵阵暖流温暖着远离家乡的青年人的心。这给了我们力量,去战胜寒冬,去迎接春天。
这一切在今天来说,已经是遥远的过去,可它还是一曲动人的乐章,时时在我心中荡漾。我珍惜它,怀念它。后来,我把这如梦如烟的往事写成一首小诗,献给曾在战火中坚持教诲我们的华中建大:《忆母校冬日》:“北风呼啸震窗扉,暮色茫茫白絮飞。闪闪‘火球’放异彩,围‘炉’学子盼晨晖。”
现在,人们不仅已经盼到我们那时日盼夜盼的“晨晖”,而且丽日当空,金色的阳光满晒在神州大地上。它照亮着祖国的锦绣前程,它呼唤着我们这几代人为了更美好的未来而携手迈进。
钟石川
(《华中建设大学校史(续编)》) |